流浪

流浪者的前路无论是花花绿绿还是白雪茫茫,他都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,他挑起脚步走向无人的小道,

自由却堕落,孤独而敏感,因为活在他世界里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流浪者。

斜阳下,救助所旧破的大门前,两盘一米多高的新年桔上挂着的红绳牵着红包。一旁的我缩着腰子,双手拢在一起,嘴和鼻子都呵着热气。眼睛盯着救助所的门口,这一刻我是想进去的,因为此时饥饿和寒冷已经在胁迫着我的身体了。

冷风一掠过,似乎把衣服里仅有的热量也带走了。我一哆嗦,心里明白这救助所的门一进去,我就真的成了流浪汉了?心里催促着小腿,我快步走开了。

在这个不下雪的南方,眼前的一切都是裹着一层颜色的,如此清晰,或是红色或是绿色,花花的比北方的白雪还要好看。去那里呢?这又成了整整一天的难题。

花花绿绿的颜色模糊成一块一块的,呆滞夺走了我的眼神。我失去了方向,整个人漫无目的的走着。潜意识使我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走,多人时,他们退让的动作和偶尔看着疑惑的目光都使我十分难受。因为在他们的目光中我是肮脏而堕落的流浪者,行为没有规则。

最近我都没有机会洗澡,但由于我的特别注意,衣服并没有明显的污渍以及身体只是轻微的出汗,甚至连窝在衣服里的双手,我记得指甲也是干干净净的。要说脏,我估计唯有鞋底了,可是谁的鞋底不脏呢?这样看来,我的外在明明不是什么流浪汉,更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社会人员。说到底,我现在和他们的区别只不过是没有地方可去罢了。

毫无目的的循着路走回了老地方,那个没什么人的广场上。早上,我从这里出发,走着走着我又回到了这里。看着空旷的广场上空,昏黄的残光预示着夜幕将要降临。呵,这一天我又一点收获都没有。或许还得再熬一晚,明天我一定是可以找到工作的。

不过你说大过年的,我这种打扮那里好找到工作呢?心里微微的有点失落。

“饼子。”在我发呆的时候,老黑迎面递给我一个烙饼,还冒着热气呢。“哪来这么好的饼子?还热乎乎的?”我接过饼惊讶问道。平常老黑找到点吃的也是冷的,热气的烙饼那是天上的食物,是不可能出现的。看来老黑遇到什么好事了。

老黑咧着嘴笑道,“我找到工作了,饼是老板给的。”

“包住?”

“怎么可能,老板看我可怜才给我的工作,他家店子小着哩,又是大过年的……”老黑唠唠叨叨的解释道。我想这大概是他自己的解释吧。

我叫他老黑是因为他不嫌脏,是个标准的流浪汉,手上,衣服上,甚至脸上都是黑乎乎的。这都能有人招他?我真是邪乎了。

“不过他透了几个月工资给我,我在大楼楼顶租了个房子,晚上就能住了,我们挤一挤吧?”

我又咬了一口饼,“去吧,不去在大街上我得冻死了。”说着老黑领路走前头去了。

我明白我不能总跟在老黑后头,我得自己找个工作,找不着明天我也得走。我心里明白,他不求回报的帮助是担心我无法生存下来,可同样我也知道他的生活终究是他的生活,我的道路始终是我的道路,就算我会死亡我也绝不能寄生在别人的生活里,即使他是无私的。

“那个老板可好人了,是个开快餐店的,……”老黑一路上和我扯着。

老黑的房子在一栋五层的村中旧楼房顶上。上去的时候,看见有小孩在收东西,应该是鱼干,我看得不太清楚。

屋内黑漆漆的,没有窗户,空气中透着一股霉味。扫视了一眼,在仅有的残光中,我注意到我的右手侧铁门内的锈迹。此刻我才明白,这根本是没有租借价值的杂物间,恐怕是房东可怜他的吧。要想到这里我不免心头自我嘲笑了一下:我现在恐怕也是这样需要人可怜而没有价值的流浪汉吧,甚至比老黑要来的惨,连可怜的资格都没有。

“这个房子也是老板帮我找的,房东是他亲戚,嘿嘿。”老黑尴尬一笑,挠了挠后脑勺。扶着门角走到门口打开了灯的开关,“我都忘了,灯的开关在门外头呢。”

看来老黑今天确实高兴,不只是解决了住的问题,更为重要的是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,他能稳定的生存着。不过这仍然不是我的理想,这也体现不来我的价值,我不是一个需要可怜的流浪汉。

“要不明天你和我一起去把,我觉得老板应该会收你的。”老黑试探道。

“我……还是算了把。”

“床上挤一挤?”

“找张凉席给我地上躺一晚就行了。”

“好吧。”

这样无聊的夜晚不知道经历了多少,不同的是:以前,早早的躺着看着天空,没有云的时候数数星星就睡着了;现在,多了几堵墙,能抵挡一下寒风,却少了星星,多了温暖少了浪漫。这是流浪走向定居的区别吗?

在半夜,我被冷醒了,带着睡眼想解决一下小便才发现这是天台没有厕所,忍着尿意躺下又睡了。

“起床了,我还是得带你去见老板,快,快。”就这样被早早的老黑叫醒了。

我要不要去呢?虽然我很抗拒像老黑那样被人当成流浪汉可怜,但是不去的话,最现实的是我怎么生活?我是不可能一直寄住在老黑这里免费的活着的,还是得去看一下啊。

老黑带着犹豫得我来到了老板的店。

是个小店面,卖早餐、快餐的。

当到了店里,老黑抛下我,自己一个人扯着笑脸和老板交谈起来,很是卑微。

一会儿老黑跟在老板后头过来了,“这位是刘老板。”老黑站在刘老板后面拘谨的说。

“刘老板,你好。”我很随意的伸手想和他握。

刘老板略显尴尬扬了扬手,“我手上还带着面粉呢,不好意思。”

“我这是小店,情况也不好,留你新年旺季这半个月没问题,但是过了新年竞争很大,我这是小本生意用不着那么多人。”老板皱着眉头为难的解释。

“哦,没有,我就跟着过来看一下老黑的情况,我果然还是不打算留在你这打搅你了。”

“那你往后怎么办啊?”老黑隔着老板询问。

“我打算往城东那边走走,那边活路多,很快就能找到了。”

“晚上回我那,你认识路吧?”

“认识,我晚上过去。”我笑着说。

“老板,赊两个饼子给他吧,算我的。”老黑不好意思的和老板说。

“成,不过算我的。”老板抬了抬头笑着说。

接过老黑用油纸包着的两个饼,我把它放到大衣的左内口袋里,看着老黑说“那我走啦。”就这样,我道别了老黑为了我的生存上路了。

走在路上,此刻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是默默的在心里为老黑补上一句保重身体,来日再见。那个老黑的杂物房,我已经回不去了。因为我不可能寄生在老黑身上,人除了自己,谁的恩惠都受不了。

我虽然沿着路往城东走去,但我心里清楚在城东我依旧找不到工作,因为我走过这个城市的所有的街道,我了解这里。只是现在的我还是不知道去哪里,暂且往城东去吧。

一路上我躲开拥挤的主干道,慢慢的往小道上走。小道都是在城市的边缘,静静的,仿佛是被这个城市遗弃。而这一切耳朵是最能直接感受到的,那是一个从嘈杂到宁静的过程,渐渐的远离了城市的声音。

流浪

我的心随着耳朵静了下来。

静下来的我像是智者,超脱了。

此时的我仿佛化身弗里德里希·威廉·尼采,心里念叨着,人都是生来平等而一无所有的,上帝只是提供了免费的躯壳与灵魂,塑造出来的人就像现在的我什么的都没有,因此我并不是流浪汉,我与他们是平等的。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或多或少的继承了祖辈积累的产业,所以生活的比我滋润;而我两手空空,脆弱的随时可能湮灭在小小的城市中。

想到这里我笑了,我的灵魂一分为二,一个仿佛挣脱了我身体的引力站在我的上空,清醒而寒冷的他站在高处,他在嘲笑我,他的声音那么冷,语调中灌满了正义感:“这一切都是源于你的弱小,源于你卑微的自我肯定,源于你倔强的自以为是。”是的,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能够迷惑我,与其好听一点安慰,倒不如难过一点痛击。可是我又不免地知道他输了。

是的他输了,可我一路上很不开心,很烦躁,赶不走的烦躁。这种思想上的争吵往往不是让一个人明朗起来,反而会让人烦躁。

前面是个路口,我往左转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,那个我睡了很多个夜晚的广场。这好像是既定的命运或者万物的真理:人越往人少的地方走,好像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这里;或许说广场上的水泥板凳是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的最后归宿。

我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,心里很是难受,环绕着广场走了两圈。“城东不去了,反正没有一点意义。”大脑这样说。而一旦有了主意,那个瞬间我很困乏,尝试着蹲坐在广场的小板凳上,觉得不甚舒服,又尝试着半躺下,调了调角度。

往外走吧,那样或许更有希望,希望是什么呢?当然是不会在不同的时间回到相同的地点。

想到这里,我缩着疲倦的身子静静的往东边的小巷子走去,那里是能够走到城外的一条小巷。

抬头看,天上还是多云,阴阴的想下雨,这已经是连着好几天了。在我看来在秋冬时节多云是很糟糕的。

在这样的天气下,灰青色的砖和水泥边,以及地上的破旧的水泥路构成的小巷子透着幽静,看来是比开阔的广场还要冷的,而我是讨厌冷的,当然每个人都是,我敏感一点吧。

走进小巷,弯弯曲曲的有点长,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。这使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左胸前的心窝处那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烙饼。

烙饼冷了,这使我有点失望,因为我总以为还能再坚持一下的。

一路往前走就该走出大顶村的路口,再顺着村前长长的国道走兴许就会走到下一个城市了,或者路过什么山村,那里兴许能找到一份工作,慢慢的走到生活的正轨。因为我没去过,所以我也不知道,但是我相信沿着国道走就总是有人的,而这一次我知道了,有人的地方就有活着的希望。

一路上我开始讴歌着往后的生活,我将会有钱,有一个带厕所的屋子,有能热饼的厨房或许我还有闲钱养一只生动的,会旺旺叫的小狗。如果这样我就不怕人,能张开身子堂皇的走在大道上,不躲开人群,这样我将不用回到广场的板凳上,从这一刻开始,这个美好的幻想将是我存在的唯一动力与证据。

我呼着气,嘴里吐着白雾。心里戈登一下,漏了一拍。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呢?弥留在老黑存在的那个花花绿绿的城市前,我曾走在这条长长的国道。

我抬起头,随着国道一路望去,又猛然回头。果然是前后都看不到尽头,但是我知道我曾从国道的一边进入这个城市,是那一边呢?我忘了。这一刻,我感到恐惧:我现在是往前走还是在回头呢?我愣住了。

我极度害怕走回广场的感觉,简直糟糕透了。但我仔细一想,这是不可能的,在我讴歌着屋子和汪汪叫的小狗的那一刻起,我已经回不去了。

我宽容一笑,继续沿着国道走。

国道有很多车,车流很急,我试着招手呐喊希望有人能载我一程,使我能快快的到达下一个城市,我急不可耐了。可是没有车有载我的意思,他们甚至开的更快。我心里有点失落:他们还是嫌弃我这一身流浪汉的形象么,明明我都干干净净的。

这样的结果使我失望,闷着失望的心情,我继续上路了。

直到走了很久后我才想迷迷糊糊的明白:不是他们嫌弃我流浪汉般的形象,而是我已经死了,他们看不到我的招手。

想到这里,我木讷的走到路中间,站在车流里,看着大大小小的车辆穿过我的身体验证了这个想法。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,其实我早就倒在了幽静的小巷里,临死前摸了摸心窝处的烙饼,已经没有了温度。

我闭起眼睛,意识像是睡觉一样开始消逝了,在这仅有的时间里,我双手打开状如十字,低声在呻吟着。

此时,我感受到天空的云层慢慢拨开,露出了一个小口。有一束淡淡的阳光透过小口照射了下来,而这些仅有的弱光照在了小巷里,我的尸体上。作者:墨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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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发表日期:2019-11-25 22:52:03 编辑:大语录